老曹头看着刚落成的“小别墅”,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得意。虽然这次的房子是帮女儿盖的,老曹头同样满怀喜悦,毕竟这是他人生中第四次造房了,恐怕也是最后一次。
老曹头第一次造房时,才23岁。老曹头的父亲刚过世不到一年,作为长子的老曹头开始盘算着盖几间能令乡里人刮目相看的房子,不为啥,为自己能娶一门媳妇,也为了实现自己心中的造房梦。
1939年,小日本侵占了东海之滨的象山县,老曹头的母亲惶恐不已,拖儿带女匆匆地离开生活多年的小湾村,来到邻县三门的一个海滨村“巡检司”寻夫投亲。老曹头的父亲“老老曹”就在巡检司。
老老曹也是家里的长子,家里共有五兄弟俩姊妹。老老曹青年时期,家里是小湾村的大户,有着一艘50吨的大船,良田数亩,吃穿不愁,17岁就纳了一门9岁的“小媳妇”。宽裕的家境令老老曹游手好闲,混迹过大上海的赌场,在普陀山出家做过和尚,帮远洋轮做过水手下过南洋。
为束缚老老曹,老老曹的父亲把家里的那艘大船交给老老曹经营。老老曹为了自己方便游荡,把船租给了巡检司村的一户人家经营,不想船竟触礁沉了。老老曹就住在巡检司讨债,那家人也是穷困人家,于是就今日要一点,明日要一点,仅供老老曹自身花费。日子久了,债也就黄了,老老曹不敢回家,就在巡检司帮人撑船度日子。等老曹头的母亲拖儿带女来寻夫时,连个栖身地都没有,一家人只好住在村边的一个路廊里,村里给的条件是帮路人免费烧开水。于是,老曹头就成了樵夫,每日砍柴回家供应烧火。
第二年,老曹头的二姐许给了村里的一户人家。有了亲家,也就有了靠山,于是在亲家的照应下,村里人一起帮老曹头一家盖了几间茅房。老老曹因为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又有家里一大堆人的束缚,生活也检点起来,自己打了一艘小船,以在海上捕鱼及帮人运输为业,老曹头也偶尔做做“临时水手”。
一日,老曹头正随父亲在海上作业时遇上了海盗。老老曹本是风流之人,身上穿得十分光鲜,9岁的老曹头又长得眉清目秀。海盗误以为碰上了有钱人家,把老老曹吊起来一顿毒打,逼要钱财。老老曹穷得叮当响,哪有钱财拿得出?海盗见拿不出现钱,就带走了老曹头,临走交代:要想领回儿子,拿一百块大洋来。老老曹回家苦思无计,就算卖光所有家当,也凑不出几十个大洋。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家人只得以泪洗脸,无计可施。
那海盗多日之后见无人前来认领,就把老曹头编入海盗之列,日常背一把“驳壳枪”,随盗众外出活动。一日,随行到舟山群岛的某一小城,众海盗在一个鸦片馆抽大烟,鸦片馆的老板娘看见这么一个眉清目秀的小海盗,不由问起来由。当得知老曹头的来历,老板娘大惊,原来这老板娘跟老老曹很熟悉。于是告诉盗众:这孩子家穷得叮当响,绝对拿不出大洋来赎人。最后达成交易,这一晚的鸦片免费,由老板娘赎回老曹头。事后托人带口信给老老曹,领回了儿子。也是这一年,老曹头的小弟感冒发烧,无钱医治,拖至病重,3岁夭折。
老曹头14岁那年,老老曹帮一个大商人的一艘大轮船做“船老大”,老曹头则既当火夫又充当水手,一直到18岁那年三门解放。解放后,商人随国民党逃往台湾,大船就丢给了老老曹,老老曹又开始经营起大船来。解放大上海的战斗打响时,老老曹的船正泊在黄浦江上。老曹头经常回忆那晚恐怖的战争经历:岸上到处都是机枪密架,对岸的解放军用高音喇叭呼叫,要平民撤离,大军即将打过江来。其他水手纷纷逃离,老老曹舍不得船,父子俩当晚就蛰伏于舱底,战斗十分激烈,子弹呼啸着从耳边穿过,船上到处是弹痕。
老曹头23岁时,老老曹得“鼓胀病”离开了人世,老曹头便自己经营起这艘船。没多久,航运公司成立,由于老曹头的船是资产阶级遗留物资,理应充公,充公之后,可以纳一名船员到航运公司。此时老曹头的弟弟已经二十岁,弟弟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老曹头毅然把这个工作的位置让给了弟弟,自己回家务农。
看着家里的几间茅房,掂着这几年经营大船的积蓄,老曹头盘算盖几间能令乡里人刮目相看的房子。不久,新居落成。前来看过新房子的人都啧啧称奇,三间门面的木结构房子,里三间外三间的套间结构,进入前门找不到后门,朱漆大门,木框的玻璃窗,地面全部都铺上了木地板。看着新居,老曹头不禁心下得意。过得一年,称心的媳妇也娶进了门。
老曹头共有五个女儿,到了四十一岁那年,老伴竟给生了个儿子。此时的老曹头早已重操旧业,在水产公司的机动轮船上做了船长。为了让唯一的儿子有一份的产业,老曹头又开始盘算起新居。在儿子出生的第三年,老曹头的新居动工了。远赴温岭请来的石匠师傅,这是一位专攻石砌房子的高明师傅,把一块块几百斤及近半吨的大石头打凿光洁,按着石头的形状砌结上去,不细看还难以找到石缝。石头的颜色更是五彩斑斓,好看之极。据说,当年的赵县长乘“小包车”经过此地时,曾停车询问,疑是哪家单位在造房子,当问明是私人的住宅时,也赞叹不已。
当时还是人民公社,一般的民居还极其落后。老曹头的新居落成,自然引起一番观看热潮,新居落在马路边,经过此地的人都会记得这里有一栋五彩斑斓的石头楼房。老曹头更是每次出海回家,给房子增加点什么,忙得不亦乐乎。此房子在公路旁矗立了十八年,于1992年公路扩建时被拆除。老曹头心痛不已。
第三次造房子的时候,老曹头都71岁了。虽然早就在城里买了套房,但老曹头一直都住得不痛快,几年来一直盘算着在乡下再盖一栋房子。施工时,七十一岁的老曹头爬上爬下,造房的热情令他灵活如年轻人。看着新建成的二层小洋楼,老曹头扳着指头算了算,按乡里的风俗,七十大寿是六十八岁做的,八十大寿是七十七岁做的,自己七十大寿时没有称心的房子,八十大寿要做一下的。于是吩咐子女:这几年我的生日你们就不用操心了,等到北京办奥运会那年你们记得给我做八十大寿就可以了!
没想到八十大寿还没到,第四次造房又让老曹头忙开了。四女儿要在老曹头房子的边上造一栋“小别墅”,图纸还是杭州的设计室设计的,老曹头又来劲了,每日穿梭于施工现场,宛若一名老设计师。现在,房子已经结顶。老曹头看着自己人生中第四次造的房子,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