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作赏析】交公粮往事
发布时间:2026-09-10 10:13:29

到炎热的夏季,我都会想起上世纪我在农村“双抢”的艰苦岁月,一边忙着抢收抢种,一边又要及时优选最好的稻谷去粮站“交公粮”的一些往事,那是我们一代人刻骨铭心的沉重记忆。



“公粮”是那时我们社员对交公粮、卖余粮的简易总称。公粮即是农业税,古称“皇粮”;凡是从事农业生产并且有农业收入的个人或组织都需缴纳,是无偿的。以实物赋税——即“公粮代金”,多以生产小队为单位,集体统一上交,是国家财政主要收入来源之一。


余粮是特殊年代确定下来的征购粮,后来就成了每年必须完成的“卖足余粮”的光荣爱国任务。它是有偿的,国家按验收等级,以不同价格支付。卖余粮收入是我们生产小队主要的现金收入。


在“以粮为纲”的年代,粮食是战略物资,国家实行的是“统购统销”政策,仅由国家组织买卖,既管收购也管发放。1971年下半年大旱,农村半年口粮无着落。国家就按口粮定额发给我们社员“返销粮票”,各自去粮站购买“返销粮”,帮助社员度过荒年。我也同样当了一回农村户口的居民,拿着粮票去粮站籴米。



1972年夏季“双抢”时,生产队安排我和方老伯两人一起“晒簈”。一天,队长通知我们把上次在“屋基前”那丘田收割的稻谷,重新翻晒一下,下午要先去交一部分公粮,免得驻村干部天天催缴。队长一说我就知道了,这批稻谷刚拉到仓库时,队长就交待了,这批稻谷比较饱满,没有倒伏,干净清爽,留交公粮用。今天我本以为没有收割稻子,不需“换潮”,会轻松一些。想不到要晒“皇粮”,则需要多花时间“照顾”它了——多翻几次,要摊匀不能太厚,务必晒干达到交公粮标准。 


下午吃过点心后,方老伯在不同竹箳上拿几粒稻谷放在当门牙上嗑几下,凭经验就知道这些稻谷可以达到交公粮的干燥度了。于是我们按照方老伯的要求,先后顺序收箳。然后又认真地把稻谷倒入风车,由方老伯亲自进行“风扇”,这次扇出来的谷谽(谽:即秕谷)杂物明显减少,竹箩里接的满是黄橙橙饱满的谷粒,也是我们社员心底期盼的希望。


我们公社是县重点产粮区,我们大队又是公社人口烟灶、水田面积多的重点大队之一,收割上来的早稻,我们小队社员仅分两三个月的口粮,吃到晚稻收割。其余早稻则全部优先上交公粮和卖余粮,如数量不足,晚稻继续补交。我们生产小队也是按规定的口粮标准分配社员口粮,绝不能私下多分。


生产队因赶季节插秧的任务重,队长抽派三个社员回来,要我们两个晒箳的再抽一人一起去交公粮——四人两辆手拉车。于是我自告奋勇要去交公粮——感受一下交公粮的爱国荣誉感。


我们向旁边的第八生产队借了一辆也是有车厢的手拉车,那时每个生产队为交公粮方便,都配置一辆有车厢的手拉车。我们把扇好的稻谷一部分装进麻袋,一部分就直接倒在手拉车箱里。


手拉车厢装满稻谷,上面再堆放四个装满稻谷的麻袋,一人前面拉,一人后面推。从箳场到公路是乡间小路,高低不平,磕磕碰碰。到公路就方便了,还是顺坡路,我们很快就到了公社宅山粮站。



那时每个公社都有一个粮站,众多的粮站形成一个完整的粮食购销网络,代表国家负责属地的粮食统购统销。在粮站工作,就是国家工作人员,端上了“铁饭碗”。总体而言,那时粮站的工作人员都尽职尽责为国家收好粮,管好粮。


但在平时也听到许多农民私下议论,粮站验收员验收时非常挑剔。农民最怕验收员说粮食没有晒干,要整车拉回重新翻晒,路上来来回回折腾,浪费了农忙季节最宝贵的时间。


我们拉着车到粮站时,只见粮站大门口已如同市日,早就熙熙攘攘,拥挤着十来辆交公粮的手拉车和附近担着竹箩稻谷来交公粮的社员,后面仍有交公粮的社员加入队伍。一个粮站的助金员(临时工)在维持排队次序。


大门口上横拉着一条特别醒目的红布大幅标语,“热烈欢迎广大社员踊跃交售爱国粮,支援国家建设”。


粮站四周的围墙上也都贴满了红红绿绿的宣传标语:


“喝水不忘挖井人,

丰收不忘共产党。”

“多交粮,交好粮,

备战备荒为人民。”

……


我们排着队伍,很快进到大门里了,只见几座仓库的外墙上也同样贴满了宣传标语。仓库门前空地上搭了一个简易的遮阳棚,棚顶悬挂着几盏大功率电灯和汽灯,供晚上收购照明用,两边各摆放一台地磅和一张办公桌。不远桌子上,放着一桶凉开水。有几位社员和司秤员正在一起过磅,记账员一旁忙着噼噼啪啪拨打着算盘;有几位社员脸上堆满笑容迎合着粮食验收员的动作;有几位社员非常无奈在用粮站大风车扇一遍稻谷,去除稻谽;有几位社员扛着装满稻谷的大竹箩往仓库里走……。大家都来自同一个公社的,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交公粮,相遇在粮站,无论熟悉与否,大家都匆匆点头打招呼,继续忙碌着自己的事情,尽量早点交好公粮回家干活,免得拖到晚上。


交公粮首先要过质量验收关。那时还没有先进的测量仪器,全凭验收员的眼睛看、双手掂、牙齿磕、两掌搓等简单土办法来判断稻谷的干燥。验收员说可以,粮食就能过磅入库;说不行,就须无条件拉回重新翻晒,或在粮站大风车上再过扇一遍。验收员有绝对的话语权,说一不二。所以大家都笑脸迎合着验收员的话语动作。


排着队伍,也很快轮到我们手拉车了。验收员来到车前抓起一把稻谷,我马上靠前讨好说:“我们生产队的稻谷,晒得很燥了”。


他大概听出我的话音,看了我一眼,“你是下乡知识青年?”


“嗯。”我连忙点头补充道:“稻谷已经晒了好几遍了”。


通过搭话,他面部表情好像不再严肃了,把空心的铁钎插进麻袋里转一下,拉出一些谷粒放在手上。他先盯着谷粒认真观察:有无谷谽?谷壳色泽是否鲜亮?有无稻田泥浆水渍?再随手拿几粒稻谷用牙齿嗑一下,判断其干燥度。今天这个验收员没有用两手掌心把稻谷搓出米,而是将稻谷直接放在两块木板之间,其中一块木板上刻有石磨一样的纹路,两块木板稍一磨擦,木板之间的稻谷就分离出谷壳与大米,用手指拨着米粒,大概是观察谷粒是否饱满和出谷率吧。


我今天算是亲眼看见验收员对公粮验收入库工作一丝不苟、认真负责。他们是国家粮站工作人员,代表国家收购粮食。要对国家负责,为国家把好粮食入库关。假如把关不严,干燥度没有达到要求,万一引起霉变,追查起来,那可不是小事。工作人员没有这个胆量,都是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验收员认真负责的态度,让我们社员不得不产生一丝丝畏惧心里。而我们广大社员也受国家多年教育,对上交的公粮不敢掺假,也不会乱来,老老实实地按规定的标准,把最饱满、最干燥的稻谷优先交给国家。


我们四人眼睛一直紧跟着验收员的一系列检测程序,没敢多说话。这过程那种心都要跳出来的期待、忐忑、焦虑、惶恐的感觉,没有卖过余粮的人,是体会不到的。


两车的稻谷终于验收步骤全部完成,又眼巴巴等着验收员开口。“一级,这边去过磅”,验收员终于开了口,我们四人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忙说“谢谢”。我们自己心中有底,没有掺假,也没有侥幸过关心理。方老伯这方面还是有经验的,能把好关,我们顺利通过了验收。


于是,我们四人忙把手拉车厢和麻袋里的稻谷逐一倒在粮站过磅专用的大竹箩里去过磅。                                           一个社员示意我一起看磅秤,防止斤两出错。过称以后,我们四人还要把稻谷一箩一箩扛到粮仓里面高高的谷堆上。


这稻谷入库也是个体力活。粮站过磅用的大竹箩特别大,装满稻谷足有两百来斤,还配了几根大竹杠,方便我们使用。每座仓库长二三十米,宽十几米,堆积的稻谷就像是大沙漠,一脚踩下去就会陷进去半条腿,当时还没有机械的传送带,十来米高的粮仓,都需要我们交公粮的社员把稻谷一箩一箩扛上去。


仓库里弥漫着稻谷晒后余温与尘土混杂的气息,墙壁上有几个圆形小窗口,夕阳光斜射进来,我们能看到阳光柱里飞扬着密密麻麻的细小颗粒尘土,使人有点呛闷。


如果碰的巧,仓库刚开始启用,入库的稻谷还不多,不需登高爬坡,即可直接倒在地上。不过,也要往仓库最里面先倒。这段距离也不近,扛着装满二百来斤稻谷的大竹萝,要走十几米。


那天我们碰到仓库稻谷已入库超半。粮站工作人员早已经用装满稻谷的麻袋在仓库门口处叠了几层麻袋墙,防止稻谷外流。我们扛着大竹箩稻谷要先爬上这层麻袋台阶,谷堆上面接连铺着几块钉着防滑木条横档的木板当路,一块接一块,一直延伸到谷堆顶部,坡度有点陡。我们两人扛着两百来斤的粮食,踩在木板的横档上,一高一低、一步一晃往上走,最后连拖带推把稻谷倒在谷堆上面。


我们四个齐心合力,终于把两车粮食按仓库保管员的要求全部倒在谷堆上了,满身大汗,气喘吁吁。粮站工作人员递给我缴纳公粮的凭证。我双手忙在衣服上擦了擦,郑重接过,如同接过荣誉证书,那一纸薄薄单据,感觉是沉甸甸的——我完成了一次交公粮任务,践行的却是全小队社员心系祖国、交纳公粮的淳朴本份。


那时“交公粮”不仅是一项严肃的政治任务,也似一条无形的纽带,将我们社员个体命运与国家兴衰紧紧相连,为新中国建设和支撑国家工业化起步筑牢了粮食根基。它也早已深深留在我们老一辈人脑海的记忆里,见证着那个年代农民的朴实、艰辛、勤劳与最无私的奉献,也是最朴素的爱国表达。



改革开放后,1982年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征粮方式改为“农户自主耕种,按户上缴”,一句“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极大释放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


随着社会经济发展,国家于2006年1月1日开始取消农业税, “交公粮”成为了历史。农民种地不仅无需交公粮,还能领取各类国家惠农补贴。这对亿万农民而言,是翻天覆地的天大喜事。这份时代巨变,更值得浓墨重彩地载入史册。



编辑:包定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