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三门人的心底,始终系着一份难以割舍的麦饼情缘。这款传承近千年的本土风味小吃,深深融入寻常百姓的一日三餐,是家家户户餐桌上最接地气的暖心点心,在海游、亭旁、珠岙、沙柳等地都有麦收时节摊麦饼的习俗。
制作麦饼用小麦粉作原料,温水和面,无需发酵。揉面调粉、包入馅料、摊饼整形、文火烙制四道工序环环相扣,处处藏着手艺门道:揉面是根基,要反复按压搓揉,把面团揉得筋道柔韧;包馅是核心,馅料填得丰盈充足,还得收口严实,绝不破皮漏馅;擀饼考验手上分寸,既要厚薄一致,又要擀出规整圆型;烙制最看火候,将生饼贴于铁锅或老式鏊盘,文火来回翻面烘烤,直至饼身鼓起金黄气泡,香气四溢的麦饼才算大功告成。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马虎,任一环节稍有差池,就难以做出正宗地道的风味。
在旧时,物资匮乏,能吃上一顿麦饼算得上是难得的生活改善,一年之中也鲜有机会。那时人家做麦饼,舍不得用精细头遍面粉,多用二次研磨的粗粮粉,当地人俗称“乌粉”。还未走到家门,烙饼的焦香便远远飘来,让人满心欢喜。归家后围在灶台边,望着锅中渐渐鼓起、金黄焦香的麦饼,早已垂涎三尺;有时忍不住伸手想去拿,被母亲轻声呵斥,又只好乖乖缩回手来。
三门麦饼的制作习俗源远流长,早在宋元年间便已在民间广为流传。相传明代戚继光坐镇浙东沿海抗倭之时,麦饼曾是军中重要的应急食品。彼时三门地界布设多处巡检司,常年屯驻数百官兵,每逢战事紧迫,无暇生火做饭,乡邻百姓便连夜赶制麦饼,络绎送往军营,供将士果腹充饥。当年为便于长久存放、随身携带,麦饼被烙得紧实干硬,形如厚实盾牌,官兵将其放在干粮袋里系于腰间行军,征途之中腹中饥饿,便掰下一小块,就着凉水下咽。一块块朴素麦饼,承载着军民同心守土的赤诚,既是将士保家卫国的底气,也是寻常百姓勤恳谋生的烟火力气。
麦饼便于携带、老少皆宜、即取即食,是民间当之无愧的便携干粮。旧时乡民上山砍柴路途遥远,带上一只麦饼、一壶清水,便可支撑整日劳作。渔民出海赶小海,也偏爱这份吃食,烙至酥脆的麦饼不易变质,存放三五天依旧完好。当年生产队抢收早稻的时节,人们凌晨三四点便吃过早饭下田,到了八九点钟,繁重的体力劳作让人饥肠辘辘。家家户户送来的点心,八成以上都是麦饼,配上一碗稀饭或是鸡蛋汤,饱腹又暖胃,干起活来也格外有劲。
三门麦饼的馅料丰富多样,百搭不拘一格。猪肉、海苔、虾皮是经典咸鲜口味,土豆、鸡蛋、芥菜也能做成家常风味,但凡日常食材,皆可入馅,有咸有甜,各有滋味。如今麦饼也在不断改良创新,海鲜馅麦饼应运而生:将新鲜鱼肉、虾仁去刺剁碎,搭配葱姜蒜调味,鲜香浓郁,风味独树一帜。
在三门,精通做麦饼手艺的能人比比皆是,老手艺人长年劳作,熟能生巧,单凭手感就能把控火候。这门手艺并非女子专属,不少男子做起麦饼也技艺精湛。前些年,沙柳街道还举办过麦饼制作大赛,三十多名男女好手同台比拼,以限时制作数量多、品相佳者为胜。参赛者技艺旗鼓相当、难分高下,最终多人并列斩获第一名。
三门麦饼之中,又以沙柳麦饼最负盛名。饼身硕大如轮,饼皮薄而筋韧,馅料丰足饱满,外皮酥脆、内里鲜香,独特风味远近皆知。农历逢四、逢九,是沙柳传统集市日,也是镇上麦饼摊生意最为红火的时辰。单是街心那棵老樟树下,便挤着四五家麦饼小摊。摊主们多是两三人为一伙,天刚蒙蒙亮,清晨五六点就准时开张。揉面、包馅、摊饼、烙烤,一道道工序行云流水,分工默契,有条不紊。从拂晓忙到午后两三点,才有片刻闲暇歇脚。摊主们常打趣,忙起来手脚不停,连坐下来喝口茶水的空闲都寻不着。炊烟升腾间,满街都是热腾腾的麦饼香气,也藏着乡间集市最朴实的人间烟火。
沙柳集市的麦饼摊常年人气旺盛,想买麦饼往往要排队等候、提前预约,不赶早排队,想吃上一口反倒成了奢望。就连外地的一帮老食客,也专挑集市日专程赶往沙柳解馋,吃完还总要带上几只回去,分给亲友品尝。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摊位一天卖出三四百只麦饼是常态。更有一对杨姓夫妇,靠着白手起家,日复一日起早贪黑烙麦饼,凭着七八年来勤勤恳恳的辛苦劳作,硬是靠着小小的麦饼,在县城置办下了一套住房,把平凡的街边小吃,做成了安稳踏实的生活底气。那棵老樟树,像一位沉默的长者,见证着沙柳麦饼的兴衰流转;见证着物价变迁,从几毛一只到数元一只的岁月更迭;也见证着一个个像杨姓夫妇这样的普通人,用双手揉出了安稳的日子。
三门麦饼,早已不只是一道乡土小吃,更是刻在心底、难以割舍的乡愁。无论是在外求学的游子学子,还是常年在外奔波谋生的乡人商贾,一朝踏上故土,吃上一口地道的三门麦饼,万般心绪便都有了归处,滋味绵长,意味无穷。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几位年少离乡、漂泊半生的台湾老兵,在垂暮之年结伴重回故里。归来当日,他们婉辞了酒店丰盛的宴席,心中念念不忘的第一口滋味,便是家乡的麦饼。一只麦饼,裹着儿时街巷的人间烟火,也藏着对母亲、对故土最深沉的眷恋。当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麦饼端上桌,熟悉的老味道扑面而来。老人们睹饼怀旧、闻香忆昔,一瞬间红了眼眶,不禁潸然落泪。一只麦饼,盛满市井烟火,承载半生漂泊,寄托着游子跨越山海的思乡深情。
如今,三门麦饼不仅是地方美食招牌,更发展成特色产业。椒江、宁海、天台、象山周边遍地开店,杭州、宁波等城市也能见到它的身影。不少高档酒店特意聘请三门本地匠人专职制作,三门麦饼既是日常市井点心,也登上了宴席餐桌,在各地落地生根、飘香传远。
烟火藏岁月,饼香寄乡愁。历经岁月变迁,小小麦饼延续着古老手艺,见证百姓生活变迁,既留住三门本土味道,也带着乡土温情走向更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