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农历逢四、逢九,清晨的天光刚刚漫过清溪河畔,沙柳街头早已人声喧哗,热闹非凡,小商小贩们载着货物从各地赶来,摆摊设位,忙忙碌碌,循着亘古不变的节律,续写山海之间生生不息的集市传奇。
这座隐于台州与宁波交界处的老集镇,先有市,后有村,因商贸聚人烟,因山海兴市井,千百年来的起落沉浮,都镌刻在老街的砖瓦与代代相传的口述记忆里。
沙柳村落的形成,本就是集市繁华的馈赠。此地依海而生,凭港而起。古时清溪连通旗门港,是天然的航运要道,民国初年,帆船尚可直抵沙柳大桥头,明清时期,海船更能溯流西上。离集镇十里地的书带看村,相传古时海水涨潮可抵达此处,浪涛拍岸,故又名水打坎。
距书带看不远的流洋村,至今仍保留着讨小海的古老习俗。村民们个个手段熟练,撒网捕鱼、捉蟹抓虾,都是祖辈口传身教、代代相传的谋生本事。门泊沙柳十里船,相传流洋村前的近海是一处天然避风良港,旧时小舢板、小竹排常常停泊于此。村民们农闲之时便驾舟下海,赶潮捕捞,靠这片大海赚些薄利,补贴日常家用,潮起潮落间,守着一方海湾过日子。
沙柳地处旗门港西端,陆路可达海游、桑洲、前童、一市,四通八达。且地处偏僻,少受官府辖制,数百年前,私盐贸易在此悄然兴起。贩卖私盐的丰厚利润,为沙柳集市掘得第一桶金,也开启了集镇最早的兴盛之路。大约在三四百年前,就有四方百姓为谋生计,从仙居、天台、临海、新昌等地背井离乡,陆续奔赴此地扎根落户,摆摊经营,繁衍生息。人口普查时,沙柳村四百余户人家竟散落着五六十个姓氏,正是当年商旅迁徙、八方聚居最鲜活的佐证。
集市最鼎盛的光景,定格在清同治、光绪年间。受宁波开埠通商影响,海外舶来品从沙柳上岸流转,敢闯敢干的商贩抢抓机遇,不少人借此发家致富。各式商号沿街而起,沙柳老街一时人声鼎沸、商贾云集。老一辈人口中,当年街市熙熙攘攘,商号鳞次栉比,琳琅满目:“童鑫昌”专营糕点、饼干、桂圆荔枝等南北副食;“杨甡泰”主打布匹绸缎,兼做印染;“瑞泰洋”店铺里摆满西洋洋布与国产丝绸;求医购药,便去“德生堂”,中药西药一应俱全。最是热闹当属“又大点心店”,店小二日日沿街吆喝:“新到各式糕饼,南北杂货,山珍海味,好吃不贵!”……
小小集镇旺盛时期,光药店就有五家,往来药材皆要过磅交易,数量之大,令人咋舌。那时的沙柳,传有“宁海出南门第一市”之称,也是南乡最大的商品集散地,四方青壮年纷至沓来,做挑夫、打短工,数百条扁担在小镇上来往穿梭,一派生意兴隆、人烟鼎沸的恢弘盛景。
彼时远近富商云集沙柳,车马往来络绎不绝,街巷终日喧嚣鼎沸,市井烟火袅袅升腾。商贾们兴致来时,便重金邀约名伶戏班,在街边戏台连日登台唱戏,十里八乡的乡亲纷纷闻讯赶来,围聚看戏,人头攒动。整条老街客栈宾客盈门,饭馆座无虚席,茶室氤氲飘香,棋馆笑语喧哗,赶路客商与本地乡民摩肩接踵、往来穿行,铺展开一卷属于沙柳集镇、热闹鲜活的市井《清明上河图》。
集市经久不衰的繁华,不止藏在岁岁不绝的市井烟火里,更凝固在老街两座百年老宅砖瓦之间。如今沙柳老街尚存杨甡泰旧居、龚家故宅两座晚清老宅,距今已有一百三十余年,是当年集市商贸鼎盛岁月留存下来的鲜活物证。昔年集镇商贸通达,商号老板们借山海市集积累丰厚家底,纷纷大兴土木修筑深宅大院,一砖一瓦都藏着旧时市井富庶、资金流通兴旺的盛况。
杨甡泰旧居后人杨贤华老人回忆,祖上经营染布商号,不过十年便经商致富,修建这座四合院时,积攒的银圆多得要用农家盛稻谷的稻桶来装载,足见当年家业丰厚。龚家故宅后人龚曙光介绍,先祖光绪初年从宁波慈溪迁居而来,最初只是走街串巷的挑担货郎,凭着诚信踏实经营丝绸布匹生意,短短数年便完成资本积累,一跃成为沙柳集镇首富,方才建起这座雕梁马头墙的四合大院。两座宅院一东一西静静伫立,无声诉说着清溪河畔集市造就的商贾传奇。
繁华落尽,始于动荡。进入民国,战乱频发,海运受阻,集市日渐凋零,外地客商纷纷歇业返乡;抗战时期,三门一带沦陷,民生凋敝,集市彻底没落。解放初期百废待兴,沙柳集市短暂复苏,一些老字号重开营业,便利了底层百姓的日常生计。随着公私合营推进,私营商号退出历史舞台,供销社、国营商店、国有粮站取而代之,凭票供应的时代,让集市烟火沉寂许久。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受当时政策影响,集市发展历经波折。为限制个体交易,全县集市统一调整为农历逢一、逢六开市,其余时间禁止集市经营。私下做买卖会被视作投机倒把行为,不少商贩顾虑重重,集市再度冷清萧条。
直至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改革春风拂过乡野,沙柳集市重归旧制,恢复农历逢四、逢九开市,与海游二、七,桑洲五、十,东岙三、八,一市一、六的集市节律遥相呼应。每逢集市日,四方商贩沿街摆摊、往来穿梭,高低错落的叫喊声此起彼伏,烟火蒸腾间,乡土老集市再度焕发盎然生机。
昔日集镇之上,修钟表、铸铜壶、弹棉花、箍木桶、做篾箩等一众老行当错落排布,是乡民日常起居里不可或缺的存在,一到赶集之日,各家铺子门前总是热闹红火。老匠人系着粗布围裙,架起老花镜埋头做工,翻飞的指尖之下,是经年打磨的娴熟手艺,也藏着旧岁月独有的温婉暖意。时光推移,工业化浪潮席卷而来,生活方式迭代更新,这些代代相传的传统手艺渐渐淡出街巷,悄然退场,化作一辈人心中难以忘怀的乡土念想,尘封在老街的烟火记忆之中。
步入新世纪,古老集市被赋予了全新内涵。它不再只是简单的商品交易场所,更是乡土人文、山野美食的展示舞台。本土特色沙柳麦饼,借着集市的烟火走向四方,成为地域名片。如今赶集,早已不只是置办物资,更是百姓体察民情、放松身心、品尝地道美食的生活时尚。
千年烟火聚沙柳,一街盛衰阅古今。当夕阳的余晖再次越过清溪河畔,轻柔抚过斑驳的青砖黛瓦,老街缓缓褪去白日喧嚣。几位赶集落幕的老人,拎着新买的日用杂物与时鲜果蔬,踩着满地鎏金斜阳,缓步踱向巷陌深处。
岁月辗转,昔日人声鼎沸的商号、锣鼓喧天的戏台,虽已化作史册里寥寥笔墨,但这生生不息的市井烟火,早已铭刻进当地人的骨血之中。只要乡土人烟袅袅不散,街巷常有归人步履,这座老集市的悠悠回响,便会在岁月长河里岁岁流转,生生不息。
